话说，在某个时点上，申爸确信大申的头脑中，“大图景”已经建构好了。当我们谈论的是模糊概念的时候，事情就很麻烦。这有点像拼图游戏。一大堆的碎图片，你往一块儿拼。开始的时候，都是斑驳的隔离的一块一块的小区域。各个小区域，你根据图案提供的线索，往上加小图块。区域在不断变大。孤立的区域慢慢往大了长，你就慢慢地就能够看出那些孤立的区域，画的是什么东西：啊，这是江水；这是天空；这是草原；这是房屋……这些各自独立的小区域里面画的是什么，你呢，也只能渐次地看出来。在你确信第一块能看出来的区域画的是什么东西之前，你只能猜。有可能猜得对，有可能猜错了。“大图景”是个相对的概念。对于一大堆碎图块而言，能够看出那个孤立的区域里面画的是一条江，这就是“大”了。如果通过江边的草地，再把一个房屋的区域也连接起来，你可以看到一个更大的区域……这区域本来是分成两个孤立的图块的……那相对于刚才的江图，这个才能称其为“大”。
最大的图景是什么？你把拼图彻底完成，你得到一幅全图。这个最大。相对于最终完成的图片而言，第一个看出来的江的图景为小；相对于一堆碎图片而言，第一个看出来的江的图景为大。人类呢，要在头脑中建构起来的最大的图景，就是关于整个世界的图景。这个最大了。可是，这个最大的图景，在拼的过程中，先拼成的是一个一个小区域，孤立的。当第一个孤立的小区域被拼得能够看出来里面画的是什么的时候，我们说，第一个大图景建构好了。这是一个方面。
大家都用过谷歌地图。那个地图，一打开的时候，本来是漆黑宇宙背景中的一个蔚蓝色的球，地球。然后，你把它“拉大”，Zoom。Zoom到可以看到陆地和海洋了，可以看到漂浮在上空的白云了；你转动地球，把太平洋东岸放在你的正对面；你再Zoom，可以看到海岸线，找渤海，转一转地球，让渤海西岸放在你的正对面，再Zoom，可以看到连片的建筑物，你不要东南的那片小一点的，对准西北方更大一些的那一片Zoom，直到可以看清北京的环城路，六环五环四环三环二环；你对准二环里面的天安门广场去Zoom……你拉大拉大一直拉大，直到拉到最大，再拉，Zoom出来的图片就模糊不清了。这时候，你最终得到的十米级分辨率的图片。它肯定不是百米级。百米级分辨率的图片里面，你分辨不出广场上的一个人还是一个垃圾桶。它们都只是一个小点。你的十米级分辨率的谷歌地图，也不足以让你看出来，站在广场的一个人，他是男的还是女的。要分清男女，至少得需要米级的图片才行。没有米级的，你只能拉到十米级到头了。我们说，任何一幅大图景，都应该可以Zoom出细节，能进入到其中一个局部的更精细的层次。这又是一个方面。还有一个方面。
一个孩子，最开始的时候，他是“词汇相关”的。比如说，爸爸妈妈在聊天儿，说：“这些日子，不知道怎么了，鸡蛋突然贵起来了。前些日子还是四块钱一斤，现在得四块五了。”小孩子本坐在旁边玩儿，忽然张口：“妈妈，鸡蛋！宝宝要吃鸡蛋。”很明显，如果爸爸妈妈不提“鸡蛋”这个词，孩子原本是想不起“要鸡蛋吃”的。孩子听到了，就要。有个阶段，小孩子就是这样的，听到什么要什么。你等孩子长大，到了伴随聆听的年龄，他就不只是词汇相关了，他词汇群相关。申爸把佩佩姐姐讲昆虫记偷偷换成佩佩姐姐讲别的，大申12秒钟就听出来不对，要求换。我们呢，如果从“无机的”角度来看，这件事情呢，就是孩子感兴趣于一个词汇集；可是，你要是从“有机的”来看，那孩子就是对主题感兴趣了。这种想法，你不能说其本身不对。但是呢，这种想法有很严重的问题。
自打大申进入阅读敏感期之后，这种想法严重影响了申爸给到大申的资料的选择。申爸按照主题相关的思路，给大申提供资料。可是，很艰难：资料到了一定的“高度”，就无论如何提供不进去了。大申坚决地不要。比如说，大申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感兴趣。喜欢看图文第二次世界大战。迷得不得了。对于申爸而言，才不会是孩子对二战感兴趣，就找各种孩子感兴趣的图文二战，给大申读。低水平上的重复，是重复不出什么东西来的。申爸把《二战史》找来，给大申。大申不看。那好，申爸再找来编年图文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给大申。每页的上面，都有一个年代轴，标明哪一年，哪个月，哪一天，下边呢，那一天发生的事情，配有图片。你把上边那个坐标轴去掉的话，这本书和大申喜欢的图文二战史，风格一样，都有很多图，语言上，也差不多。这个大申应该喜欢才对。
令申爸大跌眼镜的是，大申拒绝这本编年体图文第二次世界大战史。申爸呢，真的猜不透，摸不准，到底什么因素，让大申对某一本书感兴趣。既然想也想不出来，那申爸就坚持以主题的方式给大申提供书籍……当然，另一方面，大申自由地选择家里的各种书，他想看什么，就看什么……这样哈：大申的阅读，分成两个部分。一部分呢，是让大申随便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。这种阅读的时间，占掉了大申阅读的绝大部分；申爸从大申的阅读时间里边，抽出一些时间，根据大申自由选择的书籍的主题，配了书，引导大申读。其实，申爸这是两面下注的干法：
一方面呢，是放开，让大申去读他喜欢的任何书。除了纯娱乐的书，申爸不主动给以外，什么书他都可以读；对于纯娱乐的书，班级流行了，申爸就一下子给足。班级流行冒险小虎队，申爸就一次买回整套的冒险小虎队；班级流行查理九世，申爸就一次买回整套的查理九世；班级流行阿衰，申爸就一次买回整套的阿衰……往这边下注呢，很明显：孩子自己喜欢的书，那一定是符合孩子思维发展层次，智力发展水平的书；这样的书给足，大申就不吃亏。尽管可能沾不着什么便宜，但能保证不吃亏。
另一方面，申爸下注主题阅读。申爸抱定一个思路：孩子现在不能够主题阅读，但总有一天，大申会进入主题阅读状态的。申爸就不辞劳苦地一次次试。只要申爸试中了一次，那就占大便宜了：申爸找到了大申主题阅读的敏感期！这就大有文章可做了。这个法子，和当年申爸隔几个月，就给大申读读《论语》，看大申接受不接受，是一样的干法。反正持续地不间断地去试，总能发现些什么。
天书敏感期，就是这么试出来的。申爸没有前人的经验总结，无法预判未来会发生什么么……只能用这个最笨的法子。慢慢试。
这些年，大申“读他自己喜欢的书”，那是读了无数。多到申爸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读了哪些的程度。如果把孩子自由选择阅读过的书籍，全部记录下来的话，那可是，只记录了不到半个月，就记录不下去了。这份记录，将会非常非常有价值。申爸认识到了这一点，也确实动手记录。为什么呢？申爸总不能24小时跟在大申身边，他看一本，申爸记一本。申爸得上班，等下了班，大申已经看两个小时的书了，乱七八糟一大堆，堆在“狗窝”旁边。大申傻乎乎的。你问他，这本刚才看了吗？他点点头。你问他，看完了吗？他点点头。你问他，是从头到尾完整地看的，每个字都看了？他点点头……你就把这本书记录到Excel里面。一转身，你再拿起那本书，再问他：这本书，今天看了吗？大申迷惑地看着“那本书”，摇摇头。你一生气了：“你刚才不是说看了吗！怎么现在又说没看？你这个可怎么记录？”大申看着你，不吱声。“到底看没看？”大申很坚定地说：“今天没看！”
现在，申爸知道，那个时候的大申，还不是活在统一连续的“时空”之中。他的思维，就是碎片化的。在申爸问大申的时候，他可能对于“刚才”和“今天”的理解，都和申爸头脑中的意思不一样。如果大申把“刚才”理解成“昨天”呢？孩子这种思维的幼稚状态，会让家长怒不可遏。孩子不理解，听丢了，理解的意思和你想说的意思不一样，甚至完全相反……这些情况，都有可能。如果家长毫不犹豫就认为，你说的话的意思，孩子完全正确地解码出来，意思可以在孩子的头脑中不走样地重现；或者，孩子完全理解他说的话的意思；或者孩子头脑中的意思完全可以找到语汇，用嘴巴把它说出来……这完全是不可能的。孩子正走在“能做到这些”的路上。
这个情况呢，尽管困难，还好办。申爸耐心地和大申慢慢沟通，把刚才“到底是不是读过了”搞清楚：“爸爸跟你说：你今天是姥爷接的吧？回到家以后，是不是先把作业写完了？写完以后，是不是就开始看书？”申爸耐心地说。大申点点头。“老爸是问你：你写完作业以后，读过这本书吗？”大申坚定地摇摇头：“没有！”申爸去Excel里，把刚才的记录删掉。
大申喜欢冒险小虎队，老是提，老是提，跟他妈说，想要冒险小虎队。申爸一看，这个必须得主动给了。就打开当当，问大申：这本要不要？大申看了一眼：“不要！”“这本不是冒险小虎队吗？你怎么不要？”申爸问。大申：“我在学校看完了。借贲贲的看的。”这本要，那本不要……好不容易挑完了，申爸忽然想到，反正买一次，看看他们还流行什么，都一块儿买来算了。申爸问大申，你们同学还喜欢看什么。大申说不出来。申爸就想到植物大战僵尸，找一本攻略的书，放出来，问大申要不要。大申看了一眼：“不要，这本书我看了。”申爸：“你什么时候看的？”大申：“他们出去玩儿，把书放在位斗里，我就去看了。”申爸：“他们出去玩儿那么一会儿，你怎么能看完？”大申：“中午。中午的时候时间长，我能看完。”申爸：“那你中午不出去玩儿？”大申：“出去玩儿啊……不一定中午看，有的人你向他借，他也借给你。”
申爸明白了：如果同学大方，借书，大申就借着看；如果对方不借，大申就偷着看。申爸：“那你在学校借了多少书看啊？”大申：“挺多的。”不过，马上补充道：“我看完就还给他，一本也没丢。”申爸问：“你都借了哪些书看？”一边说，一边打开Excel，准备记录。大申……反正，是一本也说不出来。他只知道借了很多；借了哪些，那可就不是他能说出来的了。申爸一想，算了。没法子。把Excel就关了。再也不记了。在这种放任的状态下，大申看了很多很多书。事实上，大申到底看了哪些，申爸“无感”。比如说，那套新语文读本，还有全套的景山语文课本，大申说看了。他确实是看了。全新的书和看了的书，从书口上可以看出来，有些许的不同。可是，大申到底什么时候看的，申爸一点点都没有察觉到过。申爸就没看见过大申读那些书……
发表于 2015-12-1 16:26:4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