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呢，都知道语文。谁不知道语文呢？
可是，这个语文呢，百姓日用而不知。在以前，申爸一直“觉着”：跟智力高度相关的，非数理化莫属。数学啊，这个学科，感觉感觉，就是：那是高智力的人玩儿的东西。语文？算什么？谁都会说话唠嗑，跟高智力，似乎没有半毛钱关系,这是这个。这个是感觉。我们呢....你不管你是谁....你去读叶圣陶。要是手上没有叶圣陶的话，去读夏丏尊、吕叔湘、丁声树、杨绛、钱钟书，也一样找得到感觉哈。你去读。一读，就有种“奇怪的”感觉。
申爸给具体例子说。
“可怜的绅士给这些话迷了心窍，夜里还眼睁睁醒着，要理解这些句子，探索其中的意义。”这个意思呢，我们一般的口语，这么讲：那老家伙被骑士小说给弄得走火入魔，晚上也睡不着，整宿整宿地瞎琢磨，想弄明白书里说的那些句子。这句话呢，我们读起来，尽管有些小别扭，但并不影响我们顺利地明白它说的意思。
下面这句，就不同了：“你以无理对待我的有理，这个所以然之理，使我有理也理亏气短，因此我埋怨你美，确是有理。”什么“理”啊“理”的，作者在说什么呢？你要读懂这句话呢，你得从字缝里，还原出这话是在什么情景底下说出来的。有这么一个小伙子，暗恋一个美丽的姑娘。姑娘呢，人家根本就没留意小伙子。没把他放在眼里……也许早就“留意”了，心下一直得意，可就是故意“不放在眼里”，故意漠视之……这个心理，申爸就不懂了，你们妈妈都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，你们都懂……百般讨好，换回来的全是无理的漠视。他就幽怨了，说：“哎！这个，不能怪我。怪只能怪你长得太美了。”为什么这么说呢？小伙子接下来解释道：“你以无理对待我的有理，这个所以然之理，使我有理也理亏气短，因此我埋怨你美，确是有理。”你想读懂，你得猜。凭什么猜？就凭着那只言片语，还原当初说这话的情境。
还有呢，一些看着不顺，仔细想想，也很准确的句子。你比如说：“长话短说。他沉浸在书里，每夜从黄昏读到黎明，每天从黎明读到黄昏。”我们日常，都这么用这个“每天”：我每天都去上学。“每天”里边，暗含的意思呢，就是24个小时一个周期。“每天从黎明读到黄昏”这句话，单拿出来，我们一般理解成“每天从早上读到晚。”其他时间呢？其他时间，自然是睡觉了，干别的什么了。可是，当把这句话跟“每夜从黄昏读到黎明”并列起来说，事情就变成：在夜晚，他从黄昏读到黎明；在白天，他从黎明读到黄昏。整天沉浸在骑士小说里边儿，这真够呛。
这个“每天”呢，这么个用法，是暗指白天的。我们日常的口语中，“每天”不是这么用的。但作者就这么用了，意思也清晰明白。你有什么办法？这些句子，自然是杨绛先生在翻译《堂吉诃德》的时候，字斟句酌，锱铢必较地凑出来的。
你要读懂这些句子，获取意思的话，你的头脑就必须一刻不停地高速旋转：不停地猜，在破解了作者设置的小小的连绵不断的小谜以后，连绵不断的小小的喜悦，不停地来。我们在读，我们在动脑筋。
这是读杨绛的《堂吉诃德》的乐趣之一。你读别的译版，这乐趣就没了。嗯……1978年杨绛先生网格本的《堂吉诃德》
妈妈们弄套《堂吉诃德》回来，自己也猜猜那些小谜，看看喜不喜欢。喜欢的人，并不会很多。申爸的意思是说，杨绛版《堂吉诃德》，比较起《福尔摩斯探案集》来，读的人不多。杨绛版名气很大。书印得很多，买的人也多；但读的不多。很多人买来，都“收藏”了，真正读过的，并不是很多。你买旧书，《堂吉诃德》买回来，一概很新，内页里边全都“近十品”；不像《福尔摩斯探案集》，这书买回来，真的是“旧书”：都破破烂烂的。《福尔摩斯探案集》是只要有，大家都会读的书；杨绛的《堂吉诃德》是不一定会读的书。
我们呢，关注的是孩子。很明显的，在阅读过程中，不断地动脑筋，肯定对人的思维和智力有好处。进而呢，如果喜欢上这种动脑筋，那对于《堂吉诃德》，就痴迷了。确实，痴迷读杨绛的《堂吉诃德》的，也有。名著，明译，对建构智力，大有好处。怎么才能让孩子喜欢读杨绛的《堂吉诃德》这样的书呢？这是一个问题。我们呢，都知道：要想成河，你得先下雨才行。
我们看杨绛的这个书呢，有两个角度来看：一个是读者的角度，另一个是译者的角度。字词的猜谜，语句的猜谜，杨绛的书里随处都是。读者呢，怎么能够喜欢上这种猜谜？这得有个过程，先要下雨；作者呢，她是怎么想出这么多的谜题的呢？要知道，你一个读者，喜欢猜那些谜，就已经不容易；要是能设计出谜面，那就十倍的不容易。要不，它怎么就是“名译”呢。你换一个人翻译，把塞万提斯的话翻转过来不难，也设置同样多的谜题在里面，就办不到了。我们呢，仔细咂摸一下先前引用的那三句话。我们很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一件事情：在杨绛那里，每一个字，每一个词，它的本原的涵义，她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。一个字词，本原是什么涵义，后来又转借引申成什么涵义，引申又引申，引申到了今天，这个词“一般情况下”是个什么涵义……这一整套的涵义的发展体系，杨绛都门清。
至于，让我们感觉“有些怪”的原因，就在于杨绛运用了这个词汇以前在演进过程中所停留过的意义。这意义，跟我们今天的意义，有差别。我们的“怪异”的感觉，是这种差别造成的。感觉怪，但仔细思考一下，又合理。这是个“所以然之理”体系。哎呀，我们口里说出的每一个词，后面竟然也隐藏着一个“体系”。体系，它必然是完整的。我们的头脑，对于“完整性”，有着固有的兴趣。我们倾向于完整的事情；完整也吸引着我们，不断去探索，把斑驳的图景，补充完整。完整性之集大成者，就是在头脑中构建出一幅大图景么。我们说，任何一种“完整”，起步都是斑驳。下雨么。
如果建立起第一个大图景很重要，“一窍通百窍通”，那么，建立哪个领域的大图景，最容易呢？当然是在雨下得最多的领域，去给孩子建构第一幅大图景，最容易了。哪个领域雨下得最多？当然是从一出生就开始的领域，雨下得最多了。语言，词汇，我们从一出生，就开始接触。一生下来，开始下雨了么。语文这门课程，是用来在人类最方便的领域，建构起第一个大图景用的。
可是，现实中，靠这语文来建立起自觉的大图景的人，竟然不多。这又是为什么呢？
发表于 2016-3-13 05:47:3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