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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明与野蛮、大师的天赋异禀
2015-05-18
说一会儿书吧。
吕叔湘先生翻译的《文明与野蛮》。
吕先生呢,谈到他的翻译,总是谦虚地说:“那是习作。”吕先生对自己的译作,都是不满意的。
吕叔湘在42岁以后,开始担任大量的社会活动和管理工作,很忙,再没有大块的时间,用在翻译工作上了。所以呢,他的译作,主要都是年青时候做的。
这本书是吕叔湘28岁上翻译的....当老人70岁的时候,回过头来,再看自己“年青时候”的译作,不满意是当然的。
妈妈们需要考虑到的是,70岁的吕叔湘,在汉语文的运用之上,那实在是“已臻化境”:老人对现代汉语文的体悟运用,差不多“登峰造极”,无人能“出其右”。
当然,申爸这事不过是这么说说,痛快痛快嘴儿,叶圣陶,朱自清,陈元,周作人...他们的现代汉语语文的造诣,伯仲之间。把吕先生也加进来,他们兄弟们半斤八两...差不多。这么说,比较不容易引起争议。
之所以那么讲,纯粹是痛快痛快嘴儿。
争第一没有意义。或者,在汉语文的造诣和运用上,本就没有什么“第一”这一说。申爸说的呢,不是这个。申爸要说的,是这个大师的“天赋异禀”。
这本《文明与野蛮》的译笔,于吕先生本人,在他晚年回过头来看,是不满意的。可这不满意,是他“自己跟自己比”的不满意。
如果,这本书不是他吕叔湘翻译的;他在晚年...就是他不满意的时候...旁一个人,翻译出这本书,和他的那个翻译是一模一样的文字,送给吕先生“斧正”。那个,申爸敢说,吕先生立刻就要写一篇文字,交给《读书》杂志,对这本书,尤其是对这本书的翻译,大加赞赏,倾全力以荐之。
这个是说,《文明与野蛮》的译笔,吕叔湘拿来自己和自己比,不满意;放到社会上,横向去比,那是可作为最优秀的翻译作品,拿得出手的。
吕叔湘呢,公认的汉语言大师来的。你说,这个“大师”,他有什么特点呢?
一眼就能看到的,是“严以律己宽以待人”。
吕先生啊,他说自己的译笔不好,是习作,那是肯定是有具体的原因的。
这话不是空穴来风,无所指的空话。如果天假以年,吕先生在晚年,仍能有时间有精力,再译一版《文明与野蛮》的话,我们两相对照,就能够看出来,他的具体的“具体的不满意”是在哪里了。
我们呢,一提到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时候,就容易想到,这是一个态度问题。“态度”是个虚的东西。其实呢,任何“态度”,后边都是有“实的”的东西,在那里支撑着的。
例如说,支撑着吕先生对于自己早期的这个译笔的态度,就是两版之间那些具体的差异:吕先生一眼就看出来,那些话儿,现在让自己重新来说的话,能说得更好。
“严以律己宽以待人”,这是吕先生对自己《文明与野蛮》这本书的态度。可是,这么想的人,都是外人;于吕先生自己,他却不是这么想的。他的眼睛总是盯在那些“可以说得更好”的地方,直率地表达出自己的评价而已。
这呢,妈妈们就能知道,为什么吕先生会大力推荐那本想象中的《文明与野蛮》译本了:推荐的时候,吕先生的眼睛实在是盯着想象本中“好的地方”。
我们呢,总是说,这个人态度好;那个人态度不好。教育孩子呢,就跟孩子不厌其烦地讲,要谦虚,不要骄傲什么什么的...其实呢,这样的教育法,对于态度的形成,是没有什么用处的。
爸爸妈妈要抓态度,一个人的对事对人的态度,不能够直接抓前边表现出来的“虚的”那一部分;而是要去抓藏在它后边的“实的”那一部分。当一个孩子,对事情态度消极,抱怨连天的时候,他的问题不在“态度”,而是对那个事情本身不感兴趣,不想去做。你要解决这个问题呢,不是要跟孩子说“要端正态度”,而是想办法“定制兴趣”。但凡不把自己注意的焦点聚焦到“做具体事情上”的,他都会有态度问题。
孩子不喜欢学习,一开始学习,就要上厕所...我们说,这是孩子对于学习这件事情,不感兴趣造成的。爸爸妈妈只要设法定制孩子对学习内容的兴趣,孩子自己不断取得进步,孩子的态度就“端正”了。
谦虚呢,是最重要的一个态度。不断进步的人,总是谦虚的,不管他在语言上是自傲还是自谦,他的骨子里,你去感觉,他总谦虚的。
什么是不断进步啊?他知道自己哪里不知道,然后,努力把不知道的弄成知道的,就是不断进步;他知道自己哪里不足,然后,努力把不足的变成“足”的,就是不断进步么...
有一句流行非常非常广的话,叫做“谦虚使人进步”。从“发生论”的角度来看,这句话实在是本末倒置。正好把前后因果给搞反了。“谦虚使人进步”这句话,用在教育里面,实在是很坑人的事情。抓表象而不抓本质,导致孩子被教育成口头言语,外在表象上的谦虚。
这不是谦虚,这是虚伪。
嗯...还是回来说吕先生译的这本《文明与野蛮》吧。你翻开书,基本上每一页,都有说得让人拍案叫绝的话儿。须知,翻译这件事情,是很复杂的。
他作者用英语,表达一个意思;翻译者用汉语,表达同样的意思。同一个意思,英语有英语的表达习惯,约定俗成的表述方式;汉语有汉语的语言习惯,约定俗成的表达方式。在翻译过程中,哪些要直译,哪些要意译,这是件没有个什么“标准”的事情。 全看译者的水平,临机行事。
翻译是一件艺术活儿。申爸随便摘几句,咱们体会体会,吕先生,他的这个翻译,艺术在哪里:
“....可以穿上爱斯基摩人的皮衣,睥睨北极的寒威,也可以象佛伊哥人似的光着身子在冰天雪地中发抖,只要不冻回他的姥姥家去。
这句哈,“睥睨”是文言词汇;“寒威”是叠字儿叠出来的词儿。你要是明白“睥睨”是个什么意思,“睥睨北极的寒威”这一句,你就活生生地感受到爱基斯摩人的V5了。“只要不冻回他的姥姥家去”,你在别的译著中,见到别人有在译文中这么说话儿的么?
啊...不应该说是“叠字叠出来的”,应该说是“堆字堆出来的”。
上面是P19。
P45: “饮食是人生一宗大事,自然要纠缠上许多奇怪的意思,拨弄不清...”
随便再翻一页,P51: “没有一个黑猩猩知道用火或做饭,没有一个野蛮人不知道....
再翻,P65:
“当斯图曼博士和乌干达王结义为兄弟的时候,各人在心口皮肤上抓破一块,把血濡染那咖啡豆,然后用嘴唇就对方手掌上取过来吞下...”
不引了。这本《文明与野蛮》,每一页上都写满了这样的话儿...妈妈们买回来,自己读吧。一个年轻人,28岁,笔下能够流动出如此简洁有力生动的译文...你没什么可奇怪,他长到70岁的时候,就进入语言大师那个级别里面去。
他这个少年时就有的“天赋异禀”,是怎么回事,是怎么来的?少年时的作品,稚嫩那是当然的。可是呢,同样都是稚嫩,这个大师少年时的稚嫩和别人的稚嫩,还是很不一样:他的稚嫩中,隐含着老辣。很多时候,这种老辣是很顽强地往外挤的。
钢琴演奏大师霍洛维茨,14岁第一次登台。演奏完之后,当地的报纸这样评价“昨晚那个孩子”的演奏:“这个孩子以为他是谁?拉赫玛尼诺夫吗?”
那个14岁的叫霍洛维茨的孩子,他第一次登台,他的演奏,在技巧上,和早已誉满天下的音乐大师拉赫玛尼诺夫,那自然是无法相比;在舞台上生涩呆板的表情,我们也能想象得到...
第一次登台么!可是,“一旦坐在钢琴前,音乐开始从他的指尖流淌,音乐里藏着的‘王者之气’就按压不住地喷涌而出。”当地的报纸,继续评价道。
那种叫做“气度”的东西,你装是装不出来的;模仿也不行。王铁成再怎么模仿周恩来....作为演员,他已经做的很好了....可是,当电影到了结尾,周恩来的历史画面一放出来,观众马上就感觉到:王铁成的周恩来,还是不像。
什么地方不像?气度不像。这个气度,那个什么‘王者之气’,那个什么‘天赋异禀’,这些东西,实在不是模仿出来。它们是靠熏陶,建构在人的头脑中的东西。
那么,拿什么熏陶呢?当然同是有‘王者之气’的东西啦...比如,这本《文明与野蛮》。一流的书籍,在各自领域中的“王者”,你把它汇集到孩子身边:他接触的所有东西,都是各自领域顶尖儿的东西。
等到14岁,他一出手,稚嫩是固然的,可按压不住的‘王者之气’,也会一起不住地往外冒。
先说到这儿吧,明天再接着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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